【散文】文学之师‖梁志友

1971年初冬,驻扎红色老区万源坪溪的老连队,参加襄渝跌路大会战。我们是半机械分队,主要保障施工连队的隧洞掘进和桥梁修建。一个寒意笼罩的夜,熄灯号刚响我正准备就寝,突然被通讯员叫出营房,他有些神秘地告诉我:“指导员有请!”我心里纳闷问他:“啥子事?”他不耐烦地回答:“去了你就晓得……”

夜色如墨,偶有不安于冬眠的虫萤在沟边的枯草丛中蛐蛐叫着,犹如山区静夜的梦呓。

坪溪粮站的坝子堆放着杂七乱八的工程机具,还停放着一辆驻勤的工程翻斗车。自从连队与粮站成为好邻居后,坝子的大部分变成了连队无偿用地。背对营房坐在车保险杠上的指导员听到脚步声并没回头,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。但,如此时间,如此严肃正经的气氛,第六感觉告诉我:一定有重要的事。

果然,谈话在十分冷静和庄重中进行。原因是有同志反映我在偷看一本撕掉了封面的爱情故事书,书被整理内务的班长发现交与副排长,转而交给指导员手里。20世纪70年代初、文学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套上枷锁,许多名家名著倾刻间遭受不公待遇,无限上纲,受到批判而打入冷宫。凡描写爱情的书皆为“黄草”,无容生之地。连队里居然发现读黄书“苗头”,让首长们敏感。有问题不过夜,是那时的处世态度,注定那次指导员对我“一帮一”谈话是十分严肃的。

那是本泛着岁月之色,有些斑驳“伤残”的《红楼梦》。我从江苏籍战友手里借来时,他小心地叮嘱我万一被逮着千万为他保密。信义是做人品性,我不敢含糊。所以,谈话进行得并不顺利。指导员严厉追问,一定要挖根刨源,我却坚持说是路上捡到的,尔后缄默不语。从九点到十二点,最后不欢而散,惹恼了一向轻言善语的指导员,他最后丢出一句狠话:“到时候有你的好果子吃!”其实,当时的阅读不过是自己的喜好,与爱情、政治、违纪无关,却因为《红楼梦》是被批判的“黄草”书,被卷入一种无形的漩涡。

其实指导员是个偏爱读书和进步战士的首长,批评我也是那个年代作出的姿态。因祸得福,连队文书探亲期间,我被他调到连部。大概是看重我喜欢读书,后又带着全营抽调的一个班战士到团部学习、集训了十天,转而留在了勤务班当材料员。从此,我能第一时间接触到《人民日报》《报》《铁道兵报》,《战旗报》,在书籍匮乏、读物板着一个面孔的年代,对有着求知欲的我无疑是雪中送炭。我从报纸副刊中得到文学阳光雨露的滋养,心里也开始生出文学的芽喙。记得我还把在《报》上读到的一首散文诗《你早,赶牛车的年轻人》抄写在笔记本上与爱诗的战友分享,虽说我当时对散文诗的体裁还不明究竟。但散章的短小、精炼、具像、意境,让我一见就爱。为方便阅读,我还买了本《新华字典》,没事就认生字、解义。同样,那时的报纸副刊也受到时代的局限和背景的束缚,行走得小心翼翼,亦步亦趋。

1973年,部队转战大巴山腹地的县高滩区。傍水而居的古老小镇此前还不通公路,出门除了徒步翻山越岭,就是顺任河坐船而下,打前站的部队修了一条简易的公路运送人员、装备、物资,也结束了古镇不通公路的历史。我们的营房与一所带帽中学毗邻,朗朗的读书声又唤起我的读书欲。结识几个老师后,开始向他们借书看。大约是山区闭塞的环境,反而留给了一些名著幸运的空间,我借到了《石头记》《暴风骤雨》《林海雪原》等当时的,以及当年风行的《金光大道》,利用我与连队卫生员小居室的有利环境饱汲文学的养分。从被故事情节吸引沉缅书中,喜欢好词好句,到琢磨人物个性刻划和细节描写,从直观到感观,走进作品构建的世界,领悟文字的真谛,渐渐在心里开始酝酿并有了写作冲动,尝试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涂鸦,然后与爱文学的战友交流。当然,这一切都是在“地下”进行的。不过,读得多了,书写有了长足进步,内容也有了点文气,常被领导安排出墙报,还派我到友邻团进修后给连队上文化课,还帮一些战友写家书。

我们连的卫生员给一位女老师的初恋情书就是我代笔的,也是受《林海雪原》主人翁含蓄爱情故事情节的影响而班门弄斧,洋洋洒洒写了几页。卫生员的初恋也是文学爱好者,居然因“情书”移情别恋,差点与我这个爱情糊涂人闹成误会。也是因为看《林海雪原》再次被指导员抓了“现行”。但,那次指导员并没有特别追究,只是让我看书时关上门以免造成不好的影响。

不敢言厚积薄发,那些读过的著作浓浓的墨香,阅过的报纸副刊咫尺“田园”风光、林色山岚,扩大了我的视界、心界,让我对文学领悟渐次入境,我也磨砺了自信。仅有初中文化的我,从握笔时的忐忑,到20世纪90年代第一篇小文见报,在时间与文学碰撞的日积月累里,收获了文学自信,也为自己今天能担起地方志编修这个重任打下了一定文字基础。虽说文学之路走得踉踉跄跄,但从中的受益却远远超过物质的回馈。即便当下面对未来之路的诸多选项面前,我仍会毫不迟疑选择初心,坚持走多远是多远。

读书,可以看到世界之大,天空之高;可以提升自己的思想、修为,为人生梦想插上飞翔翅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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